在處理人質危機等突發事件時，“談判專家”經常能起到巨大的作用 IC資料圖

香港電視劇《談判專家》令這一群體開始為我們熟知

　　“扮人質的女警察嚇哭了”

　　江蘇警方集訓“談判專家”，記者探秘驚心動魄的演練科目

　　2010年的圣誕節前夜，來自江蘇各地的80多名基層警員被召集到了江蘇警官學院，接受了為期五天的封閉集訓。這次集訓的題目很抓人眼球——危機事件處置談判人員培訓班，媒體稱之為“談判專家”培訓班。

　　這是繼2004年首批培訓了26名專業談判人員后，江蘇再次大規模培訓相關專業人員。至此，全省警方已有超過百名談判專家，在諸如人質劫持、綁架勒索、群體性事件以及自殺干預等事件中發揮作用。

　　談判專家在危機現場到底該說什么？談判員能不能直接轉變為攻擊手？五天的集訓中，來自廣東警方的六名資深教官在理論灌輸的同時，通過密集的、每天直至深夜的場景演練，突擊訓練了這80多名警員。封閉集訓結束后，記者采訪了此次集訓的“教頭”——來自廣東警官學院的張明剛教授。他對談判專家們的未來，有信心，也有憂慮。

　　演練中“歹徒”太入戲了

　　馮鈺梅來自南通刑警支隊，在以“命案必破”聞名的南通刑警支隊工作多年，這次被選來參加談判人員集訓，大大改變了她的思維方式——和她一樣，整個集訓下來，很多學員歸納出的一個中心思想是：以柔性談判、和平解決取代武力進攻，作為危機事件處理的首選。

　　80多名警員主要來自全省13市的反恐、特警和刑警等部門，是各地警方打擊犯罪的精英力量，高強度的體能和作戰訓練是他們的工作重心。因此，讓這些習慣了“進攻”的警員們變成談判專家，教官們煞費了一番苦心，實戰演練就是重點。

　　在江蘇警官學院的五天集訓，課程表里最重要的一項內容就是每天晚上7：30至10點的實戰演練，在29日最后一天的課程中，演練持續了一個上午。

　　“80多名學員，每人都要參與其中，而且每個人都必須通過考核，”江蘇省公安廳的一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，實戰場景主要模擬了幾種情形：自殺，持刀、持槍、持爆炸物的人質劫持場景，學員們分別扮演其中的歹徒、人質和談判員角色，而且角色不斷變換。

　　演練的逼真程度讓學員們覺得震撼。“真實到什么地步？學員都是優秀的警察，有很豐富的現場處置經驗，但在一個場景中，扮演人質的女警察竟被嚇哭了！”馮鈺梅告訴記者說，教官要求所有人投入其中，而那一幕中的“歹徒”太入戲，情緒非常地激動，動作可以用劇烈來形容，結果導致了“人質”的情緒失控。

　　演練前，教官才會把演員組的學員召集起來，交代主要事項，進入考核的學員事前并不知道內容設置等情況，現場發揮只能靠隨機應變。馮鈺梅告訴記者，理論學習中，她和同學們主要獲得的是溝通和聆聽技巧。“概括來說，主要就是如何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問題，如何獲得其信任。”

　　而在江蘇省公安廳來看，此次集訓有非常迫切的現實意義。警方相關負責人表示：“我們認為，社會矛盾凸顯引發劫持人質犯罪不可避免，而在信息化、網絡化的背景下，危機現場處置過程往往被媒體、網絡實時傳播，給劫持者心理產生復雜影響，也給現場民警帶來更大壓力，應對處置稍有不當，就會造成嚴重后果。”

　　連同這一批80多名學員，江蘇警方目前已培訓出了超過百名專業談判人員，2010年12月29日，集訓結束后，這批學員即返回各地開展工作。

　　“以對話代替武力進攻”

　　負責此次集訓的“教頭”名叫張明剛，他是廣東警官學院的教授，同時也是廣東省突發公共事件應急管理專家組成員。他的教官團隊則包括了來自廣東理論和實踐層面的專家，有基層特警，也有邊防部隊的警察。

　　張明剛告訴記者，全國的首支警方專業談判隊伍成立于2002年的佛山——較上世紀70年代末成立的特警，晚了近整整30年。“在香港，談判隊伍和特警幾乎是同一天成立的，實際上也本該如此。”

　　而在應用上，國內的談判隊伍最早是為了反恐的需要，而隨著社會的發展，也慢慢延伸到了諸如人質劫持、綁架勒索這樣的刑事案件，再過渡到了自殺干預和群體性事件處置之中。

　　“實際上，不管是應對何種事件，其處置方法都是一樣的，就是以柔性的方法幫助危機事件中的人，不管是劫持者還是人質脫離困境，在專業人士看來，他們都是弱者，不管表現出來有多殘暴。”張明剛說。

　　這個定論為談判人員的現場處置定下了基調，以溝通代替對抗，以對話代替武力進攻。“國外有大量的數據統計后的結論：武力進攻中78%的事件會有人員傷亡，不管是劫持者還是人質，或是警察及圍觀群眾，但93%的有談判的事件可以和平解決。”

　　張明剛說，他帶領的這個團隊已完成了對2000多名全國各地警察的談判技巧培訓。有的地方并不非常重視，而江蘇自2004年即啟動了談判人員培訓（那次培訓由香港警方組織），走在了全國的前列。

　　忌說“沒有過不去的坎”

　　“不要哭了，時間會沖淡一切的……”這樣的溝通在我們日常生活中隨時可見，但在張明剛教授看來，這樣的言辭絕不能出現在危機事件的談判中。

　　“這就是專業與非專業的區別，我發現類似的表達還有，‘辦法總比困難多’‘沒有過不去的坎’等等，這都是同一個問題，就是談判者忽視了對方的感受，被談判者會讀出的潛臺詞是‘小題大做’，如果自殺者或劫持人質者是一個敏感和自卑的人，會理解為敷衍，這樣的話，危機現場的事態會進一步惡化。”他說。

　　正確的做法是，談判者必須從談判對象的角度去思考，設身處地去認同對象的處境。“這樣一來會接近兩者的心理距離，也會得到更多的信息——某些時候是情報，我們常說，最大的幫助是理解。”

　　如果一個人為了路費而劫持人質，那談判人員絕不能以正常的收入來衡量他的行為，不能試圖給他相應的錢作為解決事件的切入點，而應當先認同路費對他的意義，獲得信任和進一步溝通的可能。

　　除了溝通的技巧，張明剛教授非常反對以談判員出現的警察是一個潛在的“攻擊者”。而現實中，這種以談判為名尋找機會攻擊的行動經常見諸媒體。

　　張明剛團隊在南京的授課中，他明確了談判組的任務就是談判，而攻擊組則另有分工，即使在談判組中，正常也有6個角色，分別承擔談判、策略、物料、聯絡、記錄和指揮員的職責，各司其職。

　　“我們強調談判不能是一個潛在的攻擊者，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誤區，雖然在實踐中有一定的成功率，但也有非常大的局限性，因為這樣的行動如果經媒體散布后，會對其他人產生非常嚴重的影響。”

　　影響的最壞后果，就是再有類似事件，劫持人質者會對談判人員嚴重不信任，會使談判人員談判的難度大大增加，甚至會使談判人員處于巨大的危險之中，“也是扼殺了專業談判的發展”。

　　外界的另一個疑問是，如果危機現場的人員提出非分的、談判人員無法滿足的條件時，談判員如何處置？如果答應無法兌現的承諾，是不是敷衍？

　　張明剛認為，實際上，談判人員最主要的任務就是使當事人由激動的情緒轉為平和、理性，將可能的危機事件發展方向扭轉。

　　學術界有人提出的觀點是“零距離談判”，意即一切危機全由面對面的談判來解決，對此，身為警察的張明剛也不認同，他認為在一些特殊的如持爆炸物的危機事件中，這樣的做法是置警察的生死于不顧，無實際操作意義。

　　“沒有談判失敗這一說”

　　推動談判化解危機多年，張明剛自己也參與了多次現場談判，但在現實中，他也感受到了一些非常迫切的困惑。

　　其中之一就是值得江蘇警方思考的——全省只有100多名談判人員，而他們所屬的部門卻分處于反恐、刑警、特警等序列，出任務的機會并不多，使得談判人員獲得系統實戰經驗很成問題。

　　“菲律賓人質事件一個城市多少年能碰到一次？如果沒有平時的自殺、跳樓、群體性事件的處置作為積累，我們的談判人員能直接上手處置菲律賓這種事件嗎？”張明剛說，他擔心把這批談判人員作為尖刀力量儲存在警隊中，一般的小事件不讓他們介入，可能真遇到大的事件時，這些談判人員作為刀已經“銹”了，話都不會說了。

　　他建議，建立適當的機制，如值班、備勤制度，將談判人員常態化運用，不斷增加其經驗值。“而且，實際上，一個劫持事件不一定難談，而一個自殺事件卻不一定好談。”

　　另外，張明剛也在思索現場指揮員的壓力問題。如果談判人員久談無果，現場指揮員會承受不了壓力，將可能的和平解決轉變為武力解決。指揮員面臨的問題是：繼續談判還是武力進攻？

　　“我們主張，談判組指揮員平時就要建立起與現場指揮員的相互信任，爭取到相應話語權，在談判工作進入僵持狀態時，能準確輸送信息，并能順暢溝通。”

　　“在我們看來，沒有談判失敗這一說，如果現場經過談判維持了半個小時的穩定，也為信息和情報收集做了大量的貢獻，只要事件沒有升級就是取得了效果。”

　　和很多事物一樣，危機現場的談判，即使在警方內部也經歷了從抗拒和不理解到理解的過程。張明剛希望，經由警方和公眾對成功案例的理解，將危機談判這一現在仍算“新鮮”的事物成為未來的常態，讓越來越多的談判專家服務于社會。（實習生 劉一諾 快報記者 言科）